2013/9/7
昨晚,路上巧遇許久不見的朋友。他請了我喝兩杯,聊聊彼此的近況。
坐在小週末的西門紅樓,昏昧燈光、喧鬧音樂與成群人潮。其實,要好好說話得用一些氣力。村上春樹的酒吧酒館,老出現一些調酒名,便隨性點了一杯Gin Tonic。
服務員端上桌來,擺放海尼根的厚紙板圓形拋棄式杯墊,放上一杯圓筒長形的普通透明杯,裡頭一隻深黑色攪拌棒,與淡紫色塑膠吸管。檸檬片漂浮在六分滿的冰塊間,透明的酒色在大量無色的冰塊與普同的玻璃杯襯托下,顯得有點廉價,像是杯夏日特涼凍飲——冰開水。
冰點的溫度讓酒氣第一時間不會被覺察,入口後檸檬片帶出了這杯酒的清新爽口感,同時帶出琴酒的略為苦厚的本來樣貌。不知道因為一杯免費的調酒,讓冰涼爽口感從口中到心裡化開,還是晚風徐徐吹來,抑或是兩者同時存在的緣故,突然莫名很想抽一隻菸。然而,沒有抽煙的我手邊當然沒有菸。我想被觸動了一種凝凍狀的寂寞。具體而滑溜溜的一整塊如同倒置的布丁,被擺在眼前。
聽他談著那個讓他放不下的女孩,反反覆覆的藕斷絲連,令他神經緊繃的擔心。他所說的,與那個女孩對我說的,真的是同一件事情嗎?我在心裡時常想,這句話。我沒有跟他說,我從她那兒得知的,就只是聽他說。
感情本來就是無解的題,就如同後來我們在討論的那些「公眾議題」一樣,永遠都是一個大哉問。當我們於其中,永遠是看自己「想看的風景」。另一面呢?我們試著去看去接近,但我們仍然還是得站在某個點上,我們不能不站出或做出我們的一個結論(當然結論是有可能會被推翻的)。
至於要如何移動這個點,往往就是看個人的造化與能力。
他是這麼想、這麼看、這麼推論而認為
她是這麼想、這麼看、這麼推論而認為
企業是這麼想、這麼看、這麼推論而認為
政府是這麼想、這麼看、這麼推論而認為
擁核與反核;都更與反迫遷;軍方與民眾……皆然。
不刻意地亂聊,越說越發現其實我們真正交換的東西是——寂寞。我沒有多給出更真心的我,我所拿取的也沒有超過我的位置所應得的。接近店家打烊的時間,最後他再請了我一杯酒。我不假思索的點了:Long Island Iced Tea。他嚇了一跳,先問:「妳知道這酒人家怎麼稱呼它嗎?」我說:「我知道,但你會對我做什麼嗎?我信任你啊!」
220元,多麼廉價的信任。不過當時,我的確沒有先防備他會做什麼。一直到後來開始感覺到酒意上來:我知道身體醉了。那種醉不是真的放鬆的迷茫感,純粹就是身體無法負荷過量的酒精乙醛,身體開始癱軟而緩慢起來的時候,意識愈加清楚。
我先去到了廁所試著吐點東西,身體越是移動腦子的暈眩程度就越大。於是我清楚的趴在桌上,先維持姿勢,雖然路途很近,也只能請他攔計程車送我回家。
本來他打算送我到家門,然而,這種事情對我來說是最後底線。我拒絕了。他雖然有點不放心,但是看著我意識清楚、說話清楚、走路算穩定,同意讓我自己上去。走進了大樓,計程車一開走視線,我立刻衝出道大馬路邊吐了。
有些時候,我知道有一個自己很警戒。那是最不堪的自己,是自己都不忍看的自己。難受地在密閉的空間上升,某一刻,我突然想起《尋羊冒險記》電梯開啟後,那潮濕又黑暗的舊海豚飯店。
整個人終於攤在馬桶上一股腦全部嘔了出來,痛苦得不得了……吐完又是一陣暈眩,一移動就天旋地轉。只能讓自己緊緊抱著馬桶,不這麼做我擔心自己就會倒下。所有的污穢骯髒,燙傷了我的食道喉頭,但我得把這一切吐乾淨,否則我無法站起來。
我一面想大哭,可是卻只能擠出乾癟的嚎叫。我答應過一個很重要的人,我不會再這樣喝(老實說,我不是猛喝狂喝。我飲得很慢,甚至Long Island喝不到半杯)我知道:那是為了自己好。
可是,抱著馬桶走不出廁所,最後,皺著眉閉著眼癱軟在地板的我好難過,胃彷彿有沸騰的開水一般在翻攪,全身無力,我根本來不及感覺到「心」,我所指的難過是真真正正肉體上的苦。
歐炫蹲在廁所外,發出綿軟的呼喊。
終於……眼淚順著眼角一路滑向耳際。
翻過身來,以攀爬的方式,出了廁所。將罐頭與藥品和好,放入盤中。歐炫同情的看了我一眼,沒有說些什麼。走向餐食,低頭吃了起來。
完成了這件事,腦中翻拍上一個大浪立刻將我席捲,我不得不衝向馬桶,又抱著它載浮載沉。終於,不知道過了多久,我倒向床。
六點不到就又被沉甸甸身體脫拉著醒來,張開眼睛的時候,景物清晰明亮。我以為這就是一切的終點。卻在起身後,立刻感覺附著在肌肉間的酒精傾瀉而出,血球被乙醛沖散,身體正在崩解,旋即倒地如軟泥一般。
關節裡頭充滿酒精氣泡,吸不了氣,感覺多吸一口身體就會爆炸。暈眩的情況一點都沒有好轉,每一個微小的頭部動作,都讓全身發冷,血液逆流。這樣反覆試著起身又倒地了幾次,幾乎是以連滾帶爬的方法再度來到廁所,真的是想吐但是吐不出來。
自食惡果,這是今早第一個想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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